
魏云从蔡州府来到汴京,来不及在驿馆歇息,便直接去审刑院拜访主官叶明。叶明不在,副知事接待了魏云。
叶明的案桌后挂着一幅明月关山图,上题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斩楼兰终不还”,书法一气呵成,苍劲豪迈。明亮的案桌上除了文房四宝和文书外,还放着一个拨浪鼓。拨浪鼓是黄皮红漆,两面各有一字,分别写着“兰”和“玉”。
“我一直以为文介兄是个严肃的人,没想到他还有这等闲趣!”魏云笑着拿起拨浪鼓摇了几下,拨浪鼓发出“咚咚咚”清脆的声音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副知事说:“拨浪鼓是叶知事心爱之物,平时不让任何人碰摸。”
“哦!”魏云把拨浪鼓轻轻放回原处,“今日为何不见叶知事?”
“今日是叶知事家的祭日。”副知事让人端上茶水,请魏云入座。
魏云很想知道叶明对“阿萍杀夫案”的看法。不久前,蔡州发生一件凶杀案:在一个偏僻的乡村,一个叫阿萍的女子谋杀丈夫,知县判她为死刑,处斩首。案子送到州府时,魏云觉得不妥,改判为流刑,然后上报大理寺及审刑院审核。不久,审刑院驳回魏云的判决,维持原判。魏云不服,进京辩论。
魏云卷起衣袖,拿起茶碗往嘴里一倒,“咕咚”两声把茶水吞下去,放下茶碗起身告辞,骑着马往大理寺方向走去,很快见到大理寺的主事袁通。双方客气了一番,袁通说:“阿萍谋杀丈夫一案,经审刑院登记送到大理寺后,本官便立即安排人审查此案。我们对该案判罚的意见有些不同,呈交审刑院复审。叶知事否定了你的判决,裁定阿萍为死罪,处斩首并即刻执行。”
魏云说:“袁主事,本官仔细研究过阿萍一案,深觉知县判罚不合理,故做出改判。”
“阁下不服审刑院的裁决,皇上已令刑部讨论此案。你为何觉得知县判罚有误呢?”
“我办案的原则是在律法的基础上,优先考虑人命。能不用死刑尽量不用死刑。”
“你认识阿萍么?”
“未曾见面。我只是依法审案,从不过问犯人是谁。”
“你还是那个性格。你见过叶知事么?”
“没有,听说今日他在家里做祭祀。”
“哦,我记起来了,他每年都如此。九年前,叶知事的家人遭西夏叛羌所害,他的发妻、父母亲及哥嫂一家无一幸免。”
原来王夫人是叶明的续弦。怪不得叶明那么痛恨西夏,极力反对宋夏和亲,说西夏人狼子野心,日后必反。魏云稍作思索后说:“我与叶明是同榜进士,曾经在汴京有过交往,只知他是延州人,却不知他的身世。”
魏云曾经是袁通的副手,一直觉得这个老领导很圆滑。从袁通身上得不到更多信息,寒暄几句后,魏云拱手告辞回到驿馆休息。
第二日一早,管家说叶明来了,魏云急忙出门迎接。叶明长得非常特别:脑门油光发亮,一张长圆脸好像大鸡蛋,眼睛细眯,像是用刀在脸上割开的。
叶明身穿灰色素衣,冲着魏云呵呵一笑:“少阳兄,别来无恙啊!”魏云上前拱手施礼:“文介兄多年不见,容颜一点未变。里面请。”两人携手走进里屋,管家端来茶水。叶明掀起衣袍,端身坐下:“我闻少阳兄昨日来到汴京,只因家事在身,未曾远迎,失礼,失礼啊。”
“文介兄客气了。”
“审刑院人多事杂不便交谈,今日我特登门拜访,一来叙旧,二来探讨阿萍杀夫之案。”
简单聊了些家常和公事后,魏云便单刀直入:“文介兄为何驳回我的判决?”
“前些日子,朝廷为赦免一民妇争论不休,官家甚为烦恼。” 叶明端起茶碗,品了一口,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……为何?”
“半个月前,有个叫冯怀信的男人与邻居交恶,想放火烧掉他家房子。冯怀信的女人知道后立即劝阻。不久,冯怀信又叫女人去偷摘邻居的果子。女人不肯,男人用刀威胁她,女人害怕,便去官府告发男人。开封府接到报案后,按大宋律法判女人流放,男人无罪。”
“荒唐!这就是律法的问题。”魏云两眼一瞪,左手叉腰,右手往空中挥了一挥。
“大宋的律法是建立在礼制的基础上。女人告丈夫,自古以来都是重罪。皇上仁厚,赦免了冯怀信的女人,下诏判冯怀信责杖二十、刺配广南牢城。”
“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。”魏云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。
“不过,”叶明摇了摇头,“我和大臣们都有异议,认为皇上过度干预律法,致使判罚出现与律法相反的结果。”
“能够为民做主,干预又有何妨?”魏云摸了一下胡须,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叶明嘴角一撇,似笑非笑,干咳一声后说:“元日之时,皇上开恩,大赦天下。城南有个员外,去年收租时,被佃户残忍杀死。佃户被开封府判了死刑,遇此大赦而被释放。佃户在员外家门口高喊'员外为何不来我那里收谷子?’极其嚣张。我等虽然生气,但也只能作罢。故此,大家对皇上滥用赦免非常反感。”
“这……”魏云轻轻地点了点头,“如此说来,赦免也并非都是好事。其实我也希望能够按照律法办事,不希望皇上过多干预案件的判罚,除非判决确实不公。”
“阿萍杀夫一案惊动了圣上,明日召集你我及大臣在朝堂复议。”叶明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完,起身告辞。
不是来讨论阿萍之案么,怎么就要走?魏云很纳闷。叶明刚把脚迈出大门,又停下来,转身微笑道:“那蔡州民女阿萍,今年果真年方十五?”
“没错,案件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不知长相如何?”
“文介兄怎么有这种想法?嫂夫人知道会对你不客气的。”魏云忍不住笑出声来,用手指着叶明说道。叶明笑容僵住了,一双细眯的眼睛飘忽不定。
“没想到文介兄有此雅好,那你为何要判她死刑?” 魏云继续笑道。
叶明摆了摆手。魏云收住笑容,正色道:“我听说她相貌还好,只是左脸上有一条又长又宽的伤疤,毁了半张脸。因为这个原因,家里多次为她说媒都遭对方拒绝。不过据阿萍自己说,她不想嫁人,养父也不勉强她。怎么,文介兄有何想法?”
“这个,这个......”叶明支支吾吾道。
“你至今未有孩儿,不如再找一个。”
“多谢少阳兄的好意。我尊重夫人,终生不纳妾。”
“文介兄果然是君子,洁身自好,是我误解了你。”
叶明走后,魏云自言自语道:“文介兄生性执拗,不好对付,今日来,莫非是想探听我的口风?看他眼光躲躲闪闪,不知在想什么?”
第二日,皇上召集大理寺、审刑院、刑部、二品及以上文官讨论阿萍谋杀丈夫一案。一大早,魏云便精神抖擞地赶到文德殿,当着皇帝和众位大臣的面,详细叙述了阿萍一案的来龙去脉:
“蔡州民女阿萍,年方十五。养父郑青是伤残老兵,曾在延州守边,今年正月去世。养叔在阿萍服丧期间,将她许配给年近四旬、相貌丑陋的崔大。两人在二月完婚。阿萍不肯与崔大同房,两人多次发生争吵。数日后的一个夜晚,阿萍趁崔大熟睡之际,手持菜刀想砍死他。崔大在睡梦中痛醒后逃走,发现身上有多处刀伤,还断了一根手指,第二日便去报官。因为当时天黑,崔大不知道是何人行凶。县尉多处查问,怀疑是阿萍所为,即着巡捕将阿萍缉拿。未及问话,阿萍便如实招供。”
接下来,大家就阿萍的审判展开激烈辩论,支持叶明和支持魏云的人不相上下。
叶明说:“阿萍谋杀丈夫,证据确凿,女犯也承认了事实。谋杀丈夫乃十恶之罪,判斩首有何问题?如不判,法理难容!”
魏云反驳道:“阿萍的养父刚刚去世,还在服丧期间,养叔就将她许配给崔大。按照大宋户婚律,属于违规,婚姻无效。故此,应按普通伤人案处理,非十恶也。”
“因为不想尽妻子的义务,阿萍才会产生谋杀崔大的念头。既然双方都承认是夫妻,知县判罚没有错!”
“照叶知事所言,大宋户婚律要不要遵守?我判案是依照律法,还是按阁下的说法?”魏云傲然道。
全场哑然。
这时,袁通走出来说:“叶知事所言不假。阿萍在服丧期间与崔大成婚,虽违背律法,但是按照世俗流程,双方已成事实婚姻,应当予以承认。”
魏云冷笑着“哼”了一声,袁通转过头瞟了魏云一眼,似乎在说,你什么意思?
皇上目光冷峻,沉默片刻,说:“此事应按律法办。阿萍与崔大婚姻无效,两人又未同房,不属于夫妻关系。”
叶明走向前,说:“陛下,就算不处阿萍斩首,按律也应判为绞刑。”
“是何道理?”魏云急道。
皇上正要开口,突然,一名内官匆匆走到皇上跟前耳语了一番,皇上脸色大变。内官退下后,皇上说:“朕有家事需要处理,阿萍杀夫一案改日再议。”
退朝后,魏云没有理会叶明,骑着马直接回驿馆。驿馆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胡服的少年,身材高大、容貌英俊、皮肤稍黑,正和管家说话。少年问魏云要不要羊皮。魏云不答,把马交给管家,大跨步径直走进驿馆。
魏云把官帽往床上一扔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管家笑道:“老爷为何生气?”
魏云转过身来,对着管家连珠炮般把刚才在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。管家还未开口,魏云手指窗外,大声道:“那叶明和袁老头真是迂腐。判案的依据是大宋的律法,他们竟然搬出世俗的道理来了。这两个家伙是一伙的,大理寺和审刑院合并算了。”
魏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两道眉毛拧成一个“北”字。管家笑道:“官家已经承认阿萍的婚姻无效,算是一个进步,老爷还是有胜诉的希望。”
“士大夫不知民间疾苦。”魏云叹了一口气,“一年前,我之所以离开京城去地方任职,就是想近距离与百姓接触,感受他们的心声。如果律法不能公正公平地执行,早晚必生民怨。”
“老爷爱民之心,人皆共知。只是他们说得并无大错:在民间,只要办完流程就是夫妻,合不合法没多少人知道,最多只是说他们不知礼节。故此,老百姓几乎都赞成阿萍死刑。”
“依法办案,才能公正,不能人云亦云。”
魏云喝了几口水后,想起站在门口的那个少年,便问管家:“刚才卖羊皮的少年是何人?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。”
“是西夏人,说是来找妹妹,正向我打听去蔡州的方向和路程。这时老爷就回来了。”
西夏人怎会来这里找自己的妹妹?魏云心中疑惑,急步走出驿馆,却不见少年踪影。驿馆的守卫说少年丢了东西,回客栈去了。
两日过去,魏云一直没有看见那少年,却等来皇上的旨意,进殿复议阿萍杀夫案。
魏云站在朝堂上,挺胸抬头说:“大宋律有规定:按问欲举自首。阿萍被捕后,未经审问,便承认了罪行,按律属于自首,应该宽大处理。”
“阿萍也算自首?”叶明声音沉着,不紧不慢地从行列中走出来,“如果她真想自首,案发之后,就应该主动投案,把所知情况告诉审刑官。”
“阁下此言差矣!”魏云声如洪钟,“缉拿阿萍的是县尉,县尉未及问询,阿萍已经全部如实招供。大宋律法规定,县尉只负责缉拿,不可审讯犯人。阿萍在还未进入审讯阶段时,就已经招供,怎么不算自首?而根据大宋名例律规定,自首可减二等罪。故此,阿萍不应该判死刑。”
“魏爱卿,朕听得到,不用这么大声音。”皇上一脸威严。
魏云慌忙点头称“诺”。袁通说:“魏知州所言极是。阿萍虽没有主动投案,但按大宋律法之规定,仍属于自首行为。不过,阿萍能否减刑,还需审刑院裁定。”
魏云惊讶地看着袁通,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。
叶明说:“根据大宋贼盗律:谋杀人者,徒三年;已伤者,绞;已杀者,斩。阿萍有预谋,且对崔大身体造成损伤,不在自首之例,故不能按照自首减刑,阿萍仍应按绞刑处死。”
众大臣面面相觑。皇上惊讶道:“一种犯罪,却有两种判罚?”
袁通说:“按大宋律法,两种判罚都没有错,这就是本案的难点。”
魏云转头看向叶明,说:“既然是贼盗律,叶大人觉得阿萍是贼还是盗?阿萍是偷了还是抢了崔大的东西?”
“阿萍趁黑夜连砍崔大十余刀,如此残忍,比起盗贼来,有过之而无不及!” 叶明鼻尖处轻轻地哼了一声,露出不屑的眼神,似乎在嘲笑魏云糊涂,不明是非。
看来叶明是在用个人情感来判案,而不是依照律法条文。魏云上前向皇上参道:“陛下,如果犯人自首却不能减刑,他们就不愿主动如实招供。对犯人来说,既然伤人和杀人是一样的结果,他们有可能继续作恶,甚至会杀死对方。臣以为:如果不给施害者减刑的机会,受害者将面临被杀的风险,对官府破案也将造成困难,所以应该减免阿萍死刑。”
皇上微微点头:“大理寺和审刑院有何看法?”
袁通说:“当初太祖制定法律时,天下初定,盗贼伤人案件屡见不鲜,故此从严处理。如今我大宋立国近百年,早已是太平盛世,应酌情按法从宽处理。阿萍属于谋杀未遂,罪不至死,判流放更加合理。”
魏云转头看向袁通,点头表示赞许。
“阿萍作为双方承认的妻子,不满足丈夫的需求,还要伤他性命。那崔大身上有多处刀伤,还断了一根手指,如果不是痛醒及时逃走,恐早成刀下之鬼。如此恶人,不判死刑,天理难容。如果自首就可以减刑,若被奸诈小人利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今后三纲五常还会有人遵守么?”叶明神情肃穆,说话斩钉截铁、掷地有声,魏云一股寒意直透心间。
“这……”皇上露出惊悚之色。群臣议论纷纷,嘈杂声此起披伏。约莫两炷香工夫后,争论声渐渐平息。殿堂鸦雀无声,大家都看着皇上。 “先祖太宗曾言:朕以庶政之中,狱讼为切;钦恤之意,何尝暂忘。太宗体恤民生,知道律法难于顾及所有,故建立复审制度,为的是公平和道义,与百姓同享太平盛世。阿萍之案,朕确实为难,今日已晚,择日再行复议。” 皇上神态疲惫,语气中透露出不满。
退朝后,魏云心中不快。袁通说:“皇上在位近三十年,膝下无子,正为太子和后宫之事烦忧。皇上龙体欠佳,阿萍一案需尽快了结,免得皇上为此伤神。”
魏云对袁通连声称是。叶明走上前说:“马上要到端午节了。今日请少阳兄到寒舍一叙,备下薄酒,你我畅饮一番。”
盛情难却,魏云答应了。路过街市,魏云打算买些礼物送给叶明夫妇。在一个小摊上,叶明瞧见一个银簪,尾部用金丝线吊着两个珠翠。叶明轻轻拿起,左看右看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好像啊!”
叶明向小贩询问情况后买下这个银簪。一路上心事重重,回来见到夫人,拉着她的手:“夫人,这个发簪好像是你姐姐的。”
王夫人连忙拿起叶明手中的银簪仔细打量,惊喜地说:“没错,这是先母送给家姐的嫁妆。你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
叶明说:“在市场上,小贩说是一个瘦个子中年男子卖给他的。”
“能不能找到他?”王夫人拉着叶明的手急道。
“我问过,小贩不知道卖主是哪里人。”
王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,哭道:“我可怜的姐姐,当时她还有身孕。”
魏云问叶明怎么回事。叶明劝住夫人,王夫人这才止住悲伤,拭去眼泪,向魏云赔礼。夫妻二人将魏云请进堂屋,分宾主坐下后,丫鬟把鸡鸭鱼肉和屠苏酒端了上来。
叶明和魏云互相客气了一番,开始用膳。魏云拿起酒杯闻了闻,随后一饮而尽,赞道:“好酒啊!”
王夫人开口道:“魏知州,听说阿萍原本不是蔡州人?是郑家的养女,长相如何?她还有其他亲人么?”
魏云露出惊讶之色,转头对叶明说:“我不认识阿萍。据她养叔说,阿萍有个哥哥,不知生死,阿萍经常跟人说要去找她哥哥。她养叔一来担心她嫁不出去,二来担心她会跑掉。故此在服丧期间,强行将阿萍许配给崔大。”
王夫人摇了摇头,失望地看着叶明。
“夫人,”叶明笑道,“今日与故友重逢,莫谈此事。来,喝酒,喝酒。”
酒过半巡,王夫人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老爷,那崔大只是伤了一根手指,你却要判阿萍死刑,未免太过了吧。女子的命也是命啊!可怜她没有父母,养叔又如此狠心,竟然也赞成判她死刑……做叔叔的怎么会这样?把她往死里逼,一点人情都没有。”
魏云放下酒杯:“文介兄,如兄嫂所言,我等应在律法的准则上考虑人命优先。”
叶明指着自己的嘴唇,冲着魏云笑了一笑。魏云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嘴唇,手上多了几粒米饭。魏云“呵呵”一声,直接把米饭抹进嘴里。王夫人“噗嗤”一笑,右手抿着嘴,侧过脸去。魏云笑道:“失礼,失礼,让二位见笑了。”
“无妨,故友相聚,不用讲究那些礼节。”叶明摆了摆手,一边给魏云夹菜一边说:“礼制是律法之根本,律法不能超越礼制。当律法与礼制相冲突时,应当遵守礼制,尤其是三纲五常,这是约定俗成、天下必须遵守的规则。”
“如能补充条例,完善律法,岂不是更好?”
“如果律法能解决天下所有的问题,那还要大理寺和审刑院做什么?”
魏云默然无语,闷着头吃菜。宴席结束后,魏云告辞。叶明内心一片波澜,拿着银簪陷入沉思。夫人哭道:“老爷,难道我姐姐还在世?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卖簪子给小贩的人。”
第二日,叶明拿着银簪再次来到市场,找到那个小贩,刚要询问,猛然发现旁边一个少年正紧紧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银簪。叶明仔细端详了一下少年,不像是宋人,年龄约莫十七八岁,背着一个包袱。
少年大声嚷嚷着,推开随从,朝叶明胸膛结结实实地捶了一拳。叶明捂着胸脯连连后退了几步。两个随从连忙把少年按跪在地上,喝道:“你是何人?你可知袭击朝廷命官是死罪?”
“我是西夏国的人,”少年挣扎着,对着叶明喊道,“你这个恶人!为何要偷我东西?”
“西夏国人?我偷了你的东西?”叶明怒火腾地一下冒上来,上前“啪”的一声,给了少年一个响亮的耳光,吩咐道:“把他押往衙门,听候审判!”
叶明来到审刑院,怒气平息后,对着发簪自言自语道:“刚才那少年是什么意思?莫非这个银簪是他的?”
叶明坐立不安,临近晌午时分,骑马赶往衙门。县尉给了叶明一些东西,说是从那少年身上搜出来的:一封信,还有一个红漆黄皮的拨浪鼓,上面各有一个字,凤凰彩票app分别写着“谢”和“庭”。叶明大惊,拆开信封,是写给一个叫小宝的人,信还未写完。
……
一连几天汴京都在下着小雨。魏云独自站在廊檐下,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明沟里,溅起一串串小浪花。魏云抬起头,轻声说:“蔡州连日干旱,不知那里有否下雨,希望百姓今年能有一个好收成。我在这里已经耽误很多天,也不知阿萍的命运将会如何?”
两天后,雨终于停了,乌云也已散去。魏云照例早早起床,用完餐后,正准备看书,差使来报,今日上朝,皇上要把阿萍杀夫案判定下来。
魏云急忙骑马赶往文德殿。大殿外,叶明低着头,上身前倾,双手背在后面在原地转圈,好似一头正在拉磨的驴。
叶明瞧见魏云,走过来,轻声问:“阿萍一案,判她死罪,是不是太严了?”魏云惊讶道:“那要问你啊!”叶明两眼布满血丝,面容憔悴,自言自语地说:“难道是我错了?不判死刑又是什么理由?”
这家伙怎么了?难道他知道自己错判阿萍?看来这次自己胜券在握了。魏云正想着,宦官在殿前高声喊道:“皇上有旨,宣各位大臣进殿议事。”
群臣依然是争执不休。叶明却一直保持沉默,双眼微闭。皇上一脸不耐烦,问魏云:“阿萍为何不愿与崔大同房?”
“据阿萍招供,她不想嫁人,所以不愿与崔大同房。”
“阿萍为何不想嫁人?”
“据她养叔说,阿萍有一个哥哥,她一直想和哥哥在一起。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“她哥哥在何处?”
“微臣不知。”
皇上没有再说话。魏云清了一下嗓子,走上前:“陛下,崔大有过在先,婚姻无效。何况阿萍有自首情节,罪不至死。请皇上赦免阿萍死罪。”
皇上微微点头:“朕以为魏爱卿言之有理。”
“陛下,”叶明突然开口,声音好似从地缝里钻出来,“陛下万万不可!”
“你明知死刑对阿萍不公,为何却坚持不改?赦免有何不可?”魏云大声道,口水喷到叶明脸上。叶明用手抹了一下脸,喘了一口气,躬身拱手对着皇上说:“陛下多次动用皇权干预律法,长此以往,不仅大宋律法失去威严,世代相传的礼法也将遭践踏。”
大家齐刷刷地看着叶明。
“叶知事为何如此固执?阿萍的命不是命么!如果阿萍是你的亲生女儿呢,你难道不会心痛?”魏云怒目圆睁。叶明一愣,手指颤抖着指着魏云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你……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!”
“圣人云,君子爱成人之美,小人反是。”魏云轻蔑地看了叶明一眼,把头扭到一边。
“魏知州,你这话是何意?!”叶明脸涨得通红,青筋暴露。旁边有人劝道:“二位息怒,大家都是为国为民,对事不对人。”皇上说:“叶爱卿乃一代大儒,魏爱卿不可这般说话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叶明把袖子一甩,冷冷地说,“照魏知州这样说,那崔大就白白被她砍了么,这律法要它何用?”
“怎么叫白砍了呢?就算免了阿萍死罪,她仍要受活罪惩罚。”魏云仰头长叹了一口气。
叶明低下头,没有吭声。大臣们都站立不动,悄然无息。殿堂里没有一丝风,魏云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脑门。突然飞进一只喜鹊,在上空绕来绕去,忽高忽低,不断发出“喳——”的声音。宫女和太监忙上前驱赶。
喜鹊飞过,一坨白色粪便落在叶明帽子上。魏云想笑,看到叶明像泥塑一样,很快忍住了。一个小太监拿来一块布,帮叶明抹去帽子上的粪便。
魏云喃喃道:“怎么有喜鹊飞进来?发出的声音为何如此凄厉,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喜鹊终于被赶出去了。安静下来后,皇上朝众人扫视了一遍,问宰执陈执中:“此案与以往不同。从国家社稷来看,朕知叶爱卿是对的,但是判决对民女阿萍实有不公,朕于心不忍。陈爱卿是朝廷重臣,位居首相,你对此案有何意见?”
陈执中擦了擦眼睛,缓步走出来:“陛下以仁义治国,天下称颂。崔大违规娶亲,有错在先。陛下赦免阿萍死罪也不算太过分。”
也不算太过分是什么意思?皇上应该赦免还是不该赦免阿萍呢?这陈老相公前两次都没有表态,这次说了又跟没说一样。魏云心中“哼”了一声。
皇上把目光移到别处,默然不语。全场鸦雀无声。突然,魏云身后不知是谁冒出一记悠长的响屁:“噗——噗——”,声音抑扬顿挫。有人发出轻微的“嘻嘻”笑声。
魏云身体无法控制,像筛糠一样,喉咙里发出“呃呃”的声音,感觉自己快要笑出声来。魏云鼓着腮帮子,努力克制住,再看叶明,却是一脸茫然、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魏云立马恢复正常。皇上眉毛紧锁,脸上铁青。陈执中干咳了一声,退回本列。
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,反对赦免阿萍的人占大多数。皇上依旧不语,叶明脸上汗珠直冒。约莫一炷香工夫,声音渐渐平息下来。
袁通走出来,高声道:“陛下,判决民女阿萍死罪,虽不合情理,但是合乎世俗礼制。如为她赦免,日后恐遭天下人议论。此前,因赦免一民妇,大臣已有异议。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,莫要再犹疑。”
魏云转头看着袁通,那个熟悉的家伙又回来了。
叶明身体似乎在抖动,好像快要站立不住。其他大臣都在窃窃私语,点头称是。
皇上叹了一口气,说:“阿萍也是我大宋的子民,若有亲属,对他们抚恤安慰。望众爱卿也能体恤百姓,善待他们,为他们多做实事。律法不可忘,怜悯之心也不可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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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明停止抖动,耷拉着脑袋。魏云瞥了他一眼,悠悠地说道:“叶兄,你已经赢了,怎么还不开心?”
这时,御林军进殿来报,有一个叫刘俊的西夏人在宫殿门外闹事,说有实情要见皇上。
陈执中厉声道:“大胆西夏刁民,还不赶紧拿下!大宋天子岂是他所能见的?”皇上和颜悦色地说道:“西夏与我大宋已经议和,不再是敌人。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诉讼,必有原委。让他进殿来。”
御林军带着刘俊来到大殿里。刘俊双膝跪地,叩首道:“西夏草民刘俊叩见大宋皇帝陛下,请陛下饶恕草民妹妹阿萍的死罪。”皇上惊异道:“你是阿萍的哥哥?难道阿萍是西夏人?”
魏云也很惊讶,这个叫刘俊的西夏人,就是几天前在驿馆门前卖羊皮的少年。
刘俊抬起头,含泪道:“阿萍是宋人,比我小三岁。我与她虽非亲兄妹,但是情同骨肉。我是西夏国人,从小和父亲在宋夏边界处放羊。九年前的一天,我们正在放羊,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走来,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拨浪鼓。那女人很快体力不支倒在地上,我和父亲把女人救起。女人挺着肚子,身上到处是血,快不行了。临终前,她拔下头上的发簪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我父亲。我们听不懂她说什么,只听到女孩不停地喊'婶婶’,女人不停地说'小宝’。
“父亲知道她们是宋人,按照宋国的风俗,安葬了那个女人,把女孩留在家里。我们互相学习了一些简单的语言,才知道女孩叫阿萍。
“阿萍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。她告诉我们,她们家乡来了敌人,村子被他们放火烧了,父母和爷爷奶奶都被烧死了,只有婶婶带着她逃了出来。她们也不知走了多少天,才走到这里。阿萍脸上有一块很长很大的伤疤,是被火烧伤的。我问'小宝’是什么,阿萍说是她叔叔。我问小宝在哪里,阿萍说婶婶告诉她在京城。
“我们经常跟着父亲在山地上放羊,她摇着拨浪鼓,我吹着牧笛。阿萍教我唱歌谣,说是叔叔小宝教的;我教她吹牧笛。两年后的一天,我们又出去放羊。我想逗阿萍开心,把牧笛给她,摇着她的拨浪鼓爬到山岭上。我正想喊阿萍上来,却远远看见一队官兵往我们这边走来。
“走近前才发现是宋兵。我大声呼喊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。宋兵可能发现阿萍是宋人,要带她走。父亲与他们发生争执,被他们砍倒在地上。阿萍不停地挣扎大哭,朝着我这个方向喊:哥哥救我!
“宋兵发现我,两个士兵提着刀朝我这边爬过来。我急忙躲进树林,两个士兵分头搜寻我。很快,我被一个士兵发现了。他举起刀想杀死我,突然又停下来,转身走了。
“宋兵带着阿萍和我们的羊走远了,我才从山岭上爬下来。日落时,几个叔叔找了过来,把父亲的尸体背回家。我才知道家族的营地被宋军袭击了,死了很多人。父亲死了,我只好跟着叔叔生活。后来宋夏不再打仗,我们开始和宋国人做生意。我学会一些宋国的语言,给自己取了一个宋人的名字叫'刘俊’,但是文字认不得。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妹妹,今年初,我决定来宋国寻找她。
“在延州,我遇到当年放过我的士兵,他正在城门口检查。他告诉我,阿萍被一个叫郑青的伤残老兵认作女儿,带回蔡州老家。我连日赶往蔡州,途径汴京时,银簪不小心被人偷走。我心中着急,四处寻找,正好碰上叶官人。”
众人不断发出叹息声。魏云看着叶明,叶明满头汗水,缩着脑袋望着前方,好像是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鸭子。
皇上问:“后来如何?”
刘俊说:“我把刚才说的告诉了叶官人。他了解我的情况后,让随从和我一起快马加鞭赶往蔡州。在蔡州的牢房里,我见到阿萍,一眼就认出她来。阿萍还不相信。
“我提到往事,拿出拨浪鼓,并唱起歌谣,然后吹起牧笛。兄妹这才相认,抱在一起痛哭。阿萍说她一直想去找我,养父不同意,说我已经死了。阿萍不相信,认为我还活着,想我的时候,就坐在门槛上吹牧笛。
“妹妹可怜,身上和手臂上有多处伤痕,据说都是养父喝醉酒时打的。妹妹央求我救她出去。我安慰好阿萍,便和叶官人的随从连夜赶回汴京。听说今天朝堂要判定阿萍罪行,便来到宫门外等候。因久久不见消息,心中焦急,冒犯了天子,请陛下恕罪。”
刘俊说完,再次磕头,请求皇上开恩,饶阿萍一命。皇上点了点头,说:“宋夏交战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、家破人亡,朕深感痛惜。西夏国人刘俊有情有义,朕深受感动。传朕旨意,免阿萍死罪,减为二等流刑。崔大虽有过,但也是受害者,另由朝廷安排补偿。阿萍养叔,是戍边将士的家属,家境贫寒,也安排抚恤。”
群臣齐声称皇上仁厚英明。刘俊叩头谢恩,脑袋撞在地上“咚咚”响,随后起身离开大殿。皇上说:“众爱卿,阿萍身世可怜,朕甚为同情,务必找到她的亲叔叔小宝,让他们团圆。”
“陛下,微臣就是阿萍的亲叔叔小宝,阿萍的婶婶就是我的发妻。”叶明颤抖着走出来,悲戚戚地说道。
魏云虽然已经猜到叶明就是阿萍的亲叔叔,但还是很震惊。大家都不约而同看向叶明。皇上脸色凝重:“这是怎么回事?当年发生什么事?刘俊知道你是小宝么?”
“刘俊不知道,我们没有告诉他。”叶明顿了顿,把自己的往事说了出来,大家这才知道:
叶明的小名叫“小宝”,父亲和哥哥都是秀才,家在延州,离西夏不到十里。九年前,叶明告别新婚妻子,离开家乡进京赶考。那年宋夏发生战争,很快,战火烧到他们家乡。西夏军队大肆屠杀村民,叶明全家遭遇厄难。西夏人退出后,叶明的岳父去寻找他的家属,发现房屋已全被烧毁,以为叶明六位亲人都死了。
岳父从瓦砾堆里找出一些零零碎碎的残骨,收集起来安葬在村外的山头上。叶明回家守孝三年。岳父见叶明过于思念亡妻,便把小女儿许配给他。继室没能为叶明生下一儿半女,但是叶明因为亡妻的原因,没有纳妾。叶明把拨浪鼓放在案桌上,以寄托对亡妻和家人的思念。
皇上叹息道:“后来怎样?你又是何时知道阿萍是你侄女?”
叶明说:“几日前,我在街市上偶然看到发妻的银簪,震惊万分,买下这个发簪。第二日,又去那里打听发簪的来历,却遇到刘俊,才得知当年发生的一些事情,知道阿萍就是我侄女。
“我回到家,告诉夫人,蔡州阿萍就是我的侄女叶秋萍。夫人很惊讶,问我是怎么知道的。我把遇到刘俊的事情告诉了她。
“夫人哭着说,既然如此,你为何不网开一面?饶了阿萍死罪。我说我有做人做事的原则。夫人说,你就不能改变一下?阿萍可是叶家现在唯一的血脉了。随后,夫人安排随从带着我的口信去找刘俊,让随从与刘俊一起去蔡州见阿萍。”
叶明已经泣不成声,不断用衣袍擦拭眼泪。魏云侧头对着叶明轻叹道:“何不早说啊!”转念一想,依照叶明的性格,是不可能主动把阿萍的身份说出来的。
皇上看着叶明良久,感叹道:“众位爱卿爱国忧民,坚持原则,不为私情所动,朕实在感到欣慰。”
停息片刻,皇上又说:“祖宗之法已历经百年,说明并无大碍。而阿萍一案,朕也深知律法仍存有不足,今后应适当增补条例,以使律法更加详细、合理。”
群臣谢恩告退。袁通恭喜叶明,魏云笑道:“袁主事博学多才,考虑得很全面。”
袁通面露无奈之色:“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是大宋的立国之本。如果继续与士大夫为难,唯恐影响朝廷的安定。官家最近为后宫和太子之事烦忧,加上庆历新政、整顿吏治失败的教训,对于赦免阿萍之事,官家心有犹豫,所以我站出来帮官家说话。我年龄大了,只希望朝廷相安无事。”
魏云回到蔡州,按照皇上的旨意,免去阿萍死罪,改判为流刑,迁移至三千里外的州郡。又根据大宋的仗折法,改判为脊杖二十,在蔡州牢房服刑一年,刑满后释放。皇上念及阿萍是年少弱女子,又下旨赦免脊杖和牢刑,即日释放。
几天后,时值端午佳节,叶府上上下下一片忙碌。家仆来报:“小姐和刘公子到了!”
正在屋里转来转去的叶明急忙拉着王夫人走出堂屋。阿萍竟然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叶明,扑上前,喊道:“小宝叔叔!”
叶明伸开双臂紧紧地抱着阿萍,含泪道:“你怎么认出我来了?是刘俊告诉你的么?”
“叔叔这张脸太熟悉,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。”阿萍摇了摇头,两眼盯着叶明说道。
叶明抚摸着阿萍的脸,深情地说:“虽然分别整整九年,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,越看越像你母亲。你本名叫叶秋萍,是我们叶家唯一的孩子。这些年让你受苦了。你本来很美,这道伤疤……”
叶明声音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王夫人走过来,微笑道:“果然还是小时候的模样,还是这双大眼睛。我是你二婶,是你婶婶的亲妹妹。你小的时候,你婶婶就经常带着你来我家做客,那时候,我常逗你玩,带着你唱歌跳舞。”
叶明轻轻掀起阿萍的衣袖,阿萍手背上露出大大小小几条伤疤。叶明心中一酸,眼泪几乎掉下来,说:“这些都是你养父打的?他怎么这么狠心!”
“养父只是在喝醉酒的时候打我。”阿萍说,“他断了一只手,找不到老婆,生活很难,经常喝闷酒。但是他舍得给我买东西,也希望我能找到一个好人家。养父也曾经托人去京城找小宝叔叔,却没有打听到。”
“除了家人,外人都不知道我叫小宝。阿萍,你还记得我教你的歌谣么?”
阿萍点头“嗯”了一声。叶明伸出双手,与阿萍相牵,两人面对面,一边摇摆着身体,一边轻唱:“粽子香,香厨房。艾叶香,香满堂。桃枝插在大门上,出门一望麦儿黄。”
刘俊也在旁边轻声唱道。叶明好像看见自己当年牵着小阿萍的样子,在院子里转圈圈,边跳边唱这首歌谣。叶明动容地说:“阿萍,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我包的粽子,这次,我包了一大锅。”
“多谢叔叔!”阿萍再次抱着叶明。
四周断断续续响起鞭炮声。阿萍、刘俊与叶明夫妻一起在门前挂艾叶和桃枝,焚香祭祀先祖。王夫人端出热腾腾的粽子,阿萍剥开粽叶就往嘴里塞。叶明用手点着她的脑袋:“慢点吃,别噎着,粽子多着呢!”
端午节过后,叶明夫妇紧锣密鼓地为阿萍准备婚礼。很快,阿萍与刘俊在叶府完婚。第二天,刘俊要带阿萍回西夏。在相送的路上,叶明步履蹒跚,悲切地对阿萍说道:“孩子,此次一别,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到你。”
阿萍也含泪道:“如果叔叔和二婶回到延州,孩儿一定会来看望二老。”
叶明拿出拨浪鼓,说:“九年前,当时你只有六岁,我在离开家乡来汴京之前,买了两个相同的拨浪鼓,我亲手在上面写了'谢庭兰玉’四个字。一个拨浪鼓送给了你,另外一个我一直带在身边。如今,我把它也送给你。”
阿萍接过拨浪鼓,叹道:“果然和我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阿萍,回到西夏,记得每年清明节给你婶婶上坟。”王夫人拉着阿萍的手,眼里闪烁着泪花。
阿萍点头,双手抱着王夫人轻声哭泣。叶明对刘俊说:“我把阿萍托付给你,你一定要对她好。我对不起阿萍,我……”
“哎呀,老爷不要再说丧气的话,能够重逢就是祥运。应该高兴才对。”王夫人急忙说。
“叔叔婶婶放心。路途遥远,请二老回去吧。”
刘俊驾着马车,带着阿萍,还有叶明送给他们的礼物走了。叶明夫妇站在城门外,久久不愿离去。
五年后,至和元年,袁通告老返乡,魏云回京接替他的职位。回京后,魏云先是去审刑院拜访叶明。叶明桌案后的画已经不在,桌上的拨浪鼓也不见了。
叶明拿出原配王氏写给他的信——一封没有写完的信,对魏云说道:“我与亡妻青梅竹马,相识相爱。我离开家乡四个月后,亡妻写信给我,期待与我在汴京重逢。没想到信还未写完,叛羌就杀了过来。九年后,我才收到她写给我的信。我也写了一封信,让阿萍带去西夏,在她坟前焚烧,以告慰她。愿宋夏两国永远和平,不再有战争。”
接着叶明眉毛轻扬,嘴角一撇,脸上洋溢着笑容,说:“阿萍已经生了两个小孩,一男一女,他们现在很幸福。阿萍一案,多亏少阳兄的坚持,不然我要抱憾终生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阿萍的身世,只是看到律法的漏洞与不公,希望能免去阿萍死罪;并借此案,向皇上建议修补律法,比如增加伤人的轻重等级说明,使判罚趋于合理。经过这几年在地方为官的经验来看,我的想法太过理想,很难实现。”
“这就是大理寺和审刑院存在的必要。太平年代,百姓盼望的是仁君,而不是雄主。没有当今皇上的仁慈,阿萍难逃罪罚。”

魏云沉吟片刻,微微一笑:“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仁君呢?”
说明:本文根据发生在宋神宗年间登州阿云杀夫案的真实历史改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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