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舊夢牽魂 心儀退隱
——讀蘇軾《感舊詩并引》
元祐六年(1091年),五十六歲的蘇軾自杭州召還京師,暫居弟弟蘇轍(子由)任職的東府數月,未料宦海風波再起,轉瞬遭政敵攻訐,被迫外放汝陰知州。臨行之際,回望自己與子由三十載的聚散沉浮、半生宦海的漂泊流離,萬千滄桑與手足深情交織心頭,遂作《感舊詩並引》,以引敘史、以詩詠情,將半生風雨與赤誠溫情熔鑄於筆墨之間。這篇詩文,引為序、詩為情,引言如一卷微縮傳記,細數三十載聚散軌跡、宦海滄桑;詩歌似一段肺腑獨白,暢抒宦海倦怠、兄弟牽掛與歸隱渴望,字字含情、句句藏意,既是蘇軾對過往歲月的深情回望,亦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實寫照,於平淡中見厚重,於滄桑中顯溫情,讀來令人動容、引人深思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詩文的靈魂,藏在開篇的引言之中。蘇軾以平淡真切、不事雕琢的筆墨,緩緩鋪陳出一段跨越三十年的歲月長卷,從青春年少的相知相守,到宦海沉浮的天各一方,再到暮年之際的匆匆別去,脈絡清晰、情真意切,無半分刻意煽情,卻字字浸透著滄桑。嘉祐年間,二十六歲的蘇軾與二十三歲的蘇轍,一同赴考天子親題的制策考試,寓居汴京懷遠驛。彼時二人風華正茂、意氣風發,滿懷治國安邦的理想與抱負,朝夕相伴、切磋學問、互勉互勵,眼中皆是前程浩蕩,未有絲毫別離之愁、世事之憂。直到一日,秋風驟起、秋雨淅瀝,夜半時分,寂寥之感悄然漫上心頭,兄弟二人首次生出對世事無常、聚散難期的淡淡悵惘。誰曾想,這份初起的悵惘,竟成了此後三十年宦游生涯中,最尋常也最刻骨銘心的情愫。
自嘉祐應舉登第之後,蘇軾兄弟便踏上了宦游四方的征程,“不相見者十常七八”,聚少離多成了他們半生無法掙脫的宿命。每至夏秋之交,秋風再起、草木凋零、風雨蕭瑟,當年懷遠驛夜半的悵惘便會油然而生,縈繞心頭、揮之不去,這份對兄弟的牽掛、對歲月的感慨,一晃便是三十年,從未有過片刻消散。引言中,蘇軾特意提及兩段刻骨銘心的離散歲月,更添幾分滄桑厚重:元豐年間,他因“烏臺詩案”蒙冤被貶黃州(黃岡),而子由亦遭牽連,被貶筠州,兄弟二人同處困境、天各一方,縱有千言萬語,亦難相見,他曾作詩歌記其事,將滿心思念與悲憤,悄悄藏於字句之間;元祐六年,他自杭州召還京師,本以為能與身居東府(宰相官署)、任尚書右丞的子由相守片刻,慰藉半生別離之苦,未曾想宦海風波難測,數月短暫相聚後,他又需再度外放汝陰,此番別離,更添暮年的蒼涼與無奈。引言寥寥數筆,便將三十年的宦海沉浮、聚散離合娓娓道來,沒有華麗的辭藻,卻字字皆是滄桑,為後文詩歌的抒情,鋪墊了濃厚而深沉的情感底色。
如果說引言是對歲月的沉静回望,那麼詩歌便是情感的盡情噴湧。蘇軾以細膩入微的筆觸,將宦海倦怠、兄弟情深與歸隱渴望,巧妙融入一景一物、一言一行之中,情真意切、動人心弦,每一句都藏著心底的赤誠與滄桑。詩歌開篇,便勾勒出一幅喧囂又孤寂的夜景,暗合自己身不由己、漂泊無依的宦海處境:“牀頭枕馳道,雙闕夜未央。車轂鳴枕中,客夢安得長。” 驛館的床頭緊挨著貫通京師的馳道(古代“國道”),宮門外的夜色漫長無邊、未有盡時,車輪滾動的轟鳴聲日夜不絕、縈繞耳畔,這般喧囂嘈雜之下,身為宦海過客的自己,又怎能擁有安穩的夢境、安寧的心境?寥寥數句,便將自己長期奔波、顛沛流離、難以安寢的疲憊與孤寂,刻畫得淋漓盡致,字裏行間,更暗含著對宦游生涯的深深厭倦。三十年的車馬勞頓,三十年的風波迭起,三十年的身不由己,早已讓這位飽經滄桑的文人,心生倦怠、期望安寧,渴望掙脫宦海束縛,尋一處歸處,安放半生疲憊。
緊接著,秋景的蕭瑟與內心的悵惘悄然相融,勾起了對過往歲月的追憶,也加深了對再度別離的感傷:“新秋入梧葉,風雨驚洞房。獨行慚月影,悵焉感初涼。”新秋的寒意悄悄滲入梧桐葉間,風雨陣陣,驚擾了深邃幽靜的內室,他獨自在月下踱步,望著身前孤清的月影,心生愧疚與悵惘,初秋的涼意,從來都不衹是天氣的寒涼,凤凰彩票welcome更是心境的蒼涼與孤寂。這份涼意,既來自暮年兩鬢染霜的滄桑,也來自與子由再度別離的不捨,更來自對半生漂泊、身不由己的無限感慨。此刻的他,回望半生風雨,不由得想起當年懷遠驛夜半的初起悵惘,想起黃州與筠州的同病相憐,想起這三十年的聚散離合、風雨同舟,萬千情緒交織心頭,最終化作一句深情的慨歎:“筮仕記懷遠,謫居念黃岡。一往三十年,此懷未始忘。” 從當年懷遠遠驛應舉、初入仕途的意氣風發,到被貶黃州、歷經磨難的顛沛流離,三十年歲月匆匆而過,世事變遷、容顏老去,唯有那份對兄弟的牽掛、對過往的追憶,從未有過片刻忘卻,字字皆是深情,句句皆是執念,藏著半生的手足情深。
詩歌的中段,一個溫暖細膩的細節,將兄弟間的深情推向極致,也更反襯出別離的無奈與不捨,暗合“心儀退隱”的底色:“扣門呼阿同,安寢已太康。” 他深夜歸來,輕手輕腳敲開房門,輕聲呼喊著子由的小字“阿同”(子由,一字同叔),卻發現弟弟早已安然入睡,神態安詳、歲月靜好,未有半分宦海的疲憊與紛擾。這份安然,與自己奔波勞碌、心緒不寧、深陷宦海風波的狀態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他既為弟弟的安穩順遂而由衷欣慰,也為自己的身不由己而暗自悵惘,更為即將到來的再度別離而滿心不捨。望著窗外依舊青翠的青山,映著自己滿頭的华发,歸隱的念頭愈發強烈、愈發堅定:“青山映華髮,歸計三月糧。”青山依舊,而自己早已兩鬢斑白、不復當年,半生宦海沉浮、風波迭起,終究抵不過心底對安寧、對歸處的渴望,他早已悄悄盤算好歸隱的生計,只需籌備三個月的口糧,便能遠離宦海風波,尋一處淨土,安度晚年,與兄弟相守,享歲月靜好。
詩歌的結尾,蘇軾將對弟弟的牽掛、對宦海的倦怠與對歸隱的渴望,巧妙融為一體,情感愈發深沉、心境愈發通透,更凸顯“心儀退隱”的核心:“我欲自汝陰,徑上潼江章。想見冰槃中,石蜜與柿霜。”他打算從汝陰出發,徑直前往潼江(今四川三臺)任職,凤凰彩票app前路依舊是宦海奔波,但他的心中,卻已然浮現出故鄉的模樣:冰涼爽快的玉盤裏,盛放著東川特產的石蜜(冰糖)與柿霜,那是故鄉的滋味,是安寧的象徵,是遠離風波的慰藉,更是他心中最渴望的溫暖歸處。此處以“汝陰”的宦海奔波、身不由己,對比“潼江”的安寧閑適、暖意融融,更凸顯出他對官場的疏離與對歸隱的熱切向往。而後,他將目光投向子由,滿是憐惜與牽掛:“憐子遇明主,憂患已再嘗。”他憐惜子由,雖有幸遇到明主(宋哲宗),得以身居高位、施展抱負,卻也歷經兩次貶謫的磨難,飽嘗宦海的艱辛與無常。最後一句,更是他半生心境的總結,道盡了宦海沉浮後的通透與淡然,也藏著對溫暖歸處的執著:“報國何時畢,我心久已降。”報效國家的心願,何時才能終結?半生的風波與倦怠,早已讓他的心平靜下來,不再執著於功名仕途、榮華富貴,唯有兄弟情深與歸隱之願,縈繞心頭、未曾改變,唯有對溫暖歸處的向往,支橕著他走過往後歲月。
重讀蘇軾《感舊詩並引》,我們讀懂的,不僅是一首詠懷詩的深情,更是一位文人半生的滄桑與堅守,讀懂了他“舊夢牽情、心儀退隱”的赤誠心境。這篇詩文,引與詩相輔相成、相得益彰,史與情相融共生、渾然一體,沒有深奧的典故,沒有華麗的辭藻,僅以平淡真切的筆墨,將三種深沉的情感展現得淋漓盡致:一是對宦游生涯的極致倦怠,三十年車馬勞頓、風波迭起,讓這位飽經磨難的文人,早已厭倦了身不由己的漂泊,渴望掙脫束縛;二是對兄弟情誼的無比珍視,從青春年少到兩鬢斑白,無論順境逆境,子由始終是他最深的牽掛、最堅實的依靠,這份手足深情,跨越了距離、歷經了歲月,愈發醇厚、愈發溫暖;三是對歸隱田園的熱切渴望,暮年之際,看透了宦海的虛偽與無常,他最大的心願,便是遠離風波,回到故鄉,過一份安穩平靜的生活。看透宦海無常、榮華虛幻,他最大的心願,便是尋一處溫暖歸處,遠離風波,與兄弟相守,安度晚年,讓疲憊的心靈得以安放。
彼時的蘇軾,已五十六歲,半生宦海沉浮,遍歷人間冷暖,屢遭貶謫卻初心不改,飽經磨難卻依舊心懷溫情。他在詩中回望的,不僅是自己與子由三十年的聚散離合,更是自己半生的理想與堅守、挫折與成長。這首《感舊詩並引》,既是“感舊”,追憶過往的青春與情誼、磨難與堅守;更是“感今”,感慨當下的處境與心境、渴望與期許。千百年後,歲月流轉,宦海風波早已煙消雲散,蘇軾與子由的兄弟情深,卻隨這首詩文流傳至今,依舊能觸動人心。那份跨越千年的牽掛與悵惘、倦怠與渴望,讓我們讀懂了文人的風骨與溫情,也讀懂了人生的滄桑與通透。無論歷經多少風雨,手足情深永遠是心底最溫暖的依靠;無論追逐多少功名,內心的安寧與本真,才是最終的歸宿。
附原文《感舊詩并引》⑴
嘉祐中,予與子由同舉制策,寓居懷遠驛,時年二十六,而子由二十三耳⑵。一日,秋風起,雨作,中夜翛然,始有感慨離合之意⑶。自爾宦游四方,不相見者十常七八。每夏秋之交,風雨作,木落草衰,輒淒然有此感,蓋三十年矣。元豐中,謫居黃岡,而子由亦貶筠州,嘗作詩以記其事⑷。元祐六年,予自杭州召還,寓居子由東府數月,復出領汝陰,時予年五十六矣,乃作詩,留別子由而去⑸。
牀頭枕馳道,雙闕夜未央。車轂鳴枕中,客夢安得長⑹。新秋入梧葉,風雨驚洞房。獨行慚月影,悵焉感初涼⑺。筮仕記懷遠,謫居念黃岡。一往三十年,此懷未始忘⑻。扣門呼阿同(子由,一字同叔。),安寢已太康。青山映華髮,歸計三月糧⑼。
我欲自汝陰,徑上潼江章。想見冰槃中,石蜜與柿霜(予欲請東川而歸,二物皆東川所出)⑽。憐子遇明主,憂患已再嘗。報國何時畢,我心久已降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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⑴《感舊詩并引》作於元祐六年(1091年),是蘇軾晚年回顧一生宦海沉浮與兄弟情誼的深情之作。詩前長長的“引”(序言)是解讀全詩的關鍵,它像一部微縮的傳記,記錄了蘇軾與弟弟蘇轍(子由)長達三十年的聚散離合。這首詩不僅是“感舊”,更是“感今”。它表達了蘇軾三種深刻的情感:一是對宦遊生涯的厭倦:三十年的風雨漂泊,讓他深感疲憊;二是對兄弟情誼的珍視:無論順境逆境,蘇轍始終是他最深的牽掛;三是對歸隱田園的渴望:在人生的暮年,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回到故鄉,過上平靜的生活。
⑵嘉祐六年(1061年),在歐陽修的推薦下,蘇軾兄弟參加名為“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”的制科考試。制策:一種古代選拔人才的方法。漢代試士,由主考官發策以問,應試者因其所問而陳己之所見,稱為“對策”;而由天子親自出題的稱為“制策”。懷遠驛:宋代汴京的一所驛館。
⑶中夜:半夜。翛然:寂寥,落寞。
⑷元豐三年(1080年),蘇軾因“烏台詩案”被貶黃州(黃岡)期間,為思念同樣被貶筠州(今江西高安)的弟弟蘇轍(子由)而創作了《初秋寄子由》組詩。詩中蘇軾借初秋的蕭瑟景象,抒發了對弟弟的深切思念與宦海浮沉的感慨,與《感舊詩》序言中“秋風起……始有感慨離合之意”的情境遙相呼應。
⑸元祐六年(1091年),蘇轍時任尚書右丞,居於東府(宰相官署),蘇軾從杭州知府任上被召回朝廷任翰林學士承旨,他回京後暫居於此。回京後數月,蘇軾因再次遭到政敵攻擊,難以立足,於同年八月被外放為潁州(汝陰)知州。
⑹馳道:馳道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“國道”,始於秦朝,後世謂之驛路。雙闕:借指宮門。未央:未已,未盡。車轂鳴枕中,客夢安得長:謂長期處在道路奔波之中,難有安寢之日。車轂:泛指車輪。
⑺洞房:指深邃幽靜的內室(非指新婚之房)。獨行慚月影:獨自踱步,面對月下孤影,心生慚愧。悵焉感初涼:心中悵惘,感受到了初秋的涼意。
⑻筮仕:指初次做官。古人出仕前常占卜問前程,故稱“筮仕”。謫居:指被貶謫流放的歲月。黃岡:黃州。
⑼扣門呼阿同(子由,一字同叔),安寢已太康:我敲門呼喊“阿同”(蘇轍的字),他已經安然入睡,非常安適。青山映華髮,歸計三月糧:青山映照著我花白的頭髮,我計劃著歸隱所需的糧食(只需三個月的口糧)。
⑽我欲自汝陰,徑上潼江章:我打算從汝陰(潁州)出發,直接去往潼江(梓州,今四川三台)的任所。想見冰槃中,石蜜與柿霜:我能想像到,在冰涼的盤子裏,盛放著石蜜(冰糖)和柿霜(柿餅上的白霜)。此處蘇軾將“汝陰”(現實的官場)與“潼江”(理想的歸宿)進行對比,凸顯了蘇軾內心對官場的疏離和對親情的渴望。
⑾憐子遇明主,憂患已再嘗:我憐惜你(子由)雖然遇到了明主(指宋哲宗),但憂患(指被貶謫的苦難)卻已經經歷了兩次。報國何時畢,我心久已降:報效國家要到什麼時候才是盡頭?我的心早已平靜下來(不再執著於此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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