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乐府《梁甫吟》读记
（小河西）
此诗约作于开元二十二至二十三年（733），时李白客游于长安洛阳等地。梁甫吟：汉乐府名。【《梁甫吟》（汉乐府）：“步出齐城门，遥望荡阴里。里中有三坟，累累正相似。问是谁家墓，田疆古冶子。力能排南山，文能绝地纪。一朝被谗言，二桃杀三士。谁能为此谋，国相齐晏子。”此诗同情三士而讥刺晏婴。晏婴借小故进谗杀人。不但表现了他的气量狭小，也表现了他的阴险可恶。】或在汉末，梁甫吟为流行歌谣。据史载，诸葛亮在未遇前常吟诵梁甫吟。【《三国志-蜀志-诸葛亮传》：“亮躬耕陇亩，好为梁父吟。身长八尺，每自比于管仲、乐毅，时人莫之许也。”】诸葛亮吟诵《梁甫吟》，不仅因喜欢其曲调，或亦有同情“三士”遇害、同情人才不遇、渴求明主之意。（三士：应泛指人才。因为他们“力能排南山，文能绝地纪”。）
梁甫吟（李白）
长啸《梁甫吟》，何时见阳春？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，八十西来钓渭滨。宁羞白发照清水，逢时壮气思经纶。
广张三千六百钩，风期暗与文王亲。大贤虎变愚不测，当年颇似寻常人。
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，长揖山东隆准公。入门不拜骋雄辩，两女辍洗来趋风。
东下齐城七十二，指挥楚汉如旋蓬。狂客落魄尚如此，何况壮士当群雄！
我欲攀龙见明主，雷公砰訇震天鼓。
建站客服QQ：88888888帝傍投壶多玉女。三时大笑开电光，倏烁晦冥起风雨。
阊阖九门不可通，以额扣关阍者怒。白日不照吾精诚，杞国无事忧天倾。
猰貐磨牙竞人肉，驺虞不折生草茎。手接飞猱搏雕虎，侧足焦原未言苦。
智者可卷愚者豪，世人见我轻鸿毛。力排南山三壮士，齐相杀之费二桃。
吴楚弄兵无剧孟，亚夫咍尔为徒劳。
梁甫吟，梁甫吟，声正悲。张公两龙剑，神物合有时。
风云感会起屠钓，大人嵲屼当安之。
【注释】阳春：《九辩》（宋玉）：“无衣裘以御冬兮，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。”
朝歌屠叟：指吕尚。《战国策-秦策三》：“臣（范雎）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，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。”又《秦策五》：“太公望，齐之逐夫，朝歌之废屠。”《韩诗外传》卷7：“吕望行年五十，卖食棘津，年七十屠于朝歌，九十乃为天子师，则遇文王也。”
棘津：黄河渡口名。《韩诗外传》卷8：“太公望少为人婿，老而见去，屠牛朝歌，赁于棘津，钓于磻溪，文王举而用之，封于齐。”《水经注》卷5：“东北径广川县故城西，又东径棘津亭南。徐广曰：棘津在广川。司马彪曰：县北有棘津城，吕尚卖食之困，疑在此也。刘澄之云：谯郡酇县东北有棘津亭，故邑也，吕尚所困处也。”
经纶：喻治理国家。《易经-屯卦》：“君子以经纶。”
三千六百钩：极言钓钩之多。渭水之钓志在天下，非为一丘一壑。
风期：风信。《为庾杲之与刘居士虬书》（梁-任昉）：“胜寄冥通，谅有风期之迟。” 《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》（杜甫）：“风期终破浪，水怪莫飞涎。”
文王：周文王。大贤：指吕尚。
虎变：《易经-革卦》：“大人虎变。” 喻大人物行为变化莫测（如虎皮花纹随季节变化）。《鞠歌行》（ 李白）：“朝歌鼓刀叟，虎变蟠溪中。”
高阳酒徒：西汉人郦食其，曾自称高阳酒徒。《史记-郦生陆贾列传》：“郦生食其者，陈留高阳人也。好读书，家贫落魄，无以为衣食业。为里监门吏。然县中贤豪不敢役，县中皆谓之狂生。……沛公至高阳传舍，使人召郦生。郦生至。入谒。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，而见郦生。郦生入，则长揖不拜。……初，沛公引兵过陈留，郦生踵军门上谒曰：'高阳贱民郦食其，窃闻沛公暴露，将兵助楚讨不义，敬劳从者，愿得望见，口画天下便事。’使者入通，沛公方洗，问使者曰：'何如人也？’使者对曰：'状貌类大儒，衣儒衣，冠侧注。’沛公曰：'为我谢之，言我方以天下为事，未暇见儒人也。’使者出谢曰：'沛公敬谢先生，方以天下为事，未暇见儒人也。’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：'走！复入言沛公，吾高阳酒徒也，非儒人也。’”
隆准：高鼻子。隆准公：指刘邦。《史记-高祖本纪》：“高祖为人，隆准而龙颜。”注：“应劭曰：隆，高也。李斐曰：准，鼻也。”
趋风：疾行至下风，以示恭敬。《赠岑郎中》（中唐-戎昱）：“虽披云雾逢迎疾，已恨趋风拜德迟。”
七十二：史载，楚、汉在荥阳、成皋一带相持，郦生建议刘邦联齐孤立项羽。他受命到齐国游说，齐王田广愿以所辖七十余城归汉。【《史记-郦生陆贾列传》：“汉三年……汉王数困荥阳、成皋。……郦生因曰：'……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，使为汉而称东籓。’上曰：'善。’……使郦生说齐王。……田广以为然，乃听郦生，罢历下兵守战备，与郦生日纵酒。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，乃夜度兵平原袭齐。”】
攀龙：攀龙附凤。喻依附帝王建立功业。《后汉书-光武帝纪》：“天下士大夫捐亲戚，弃土壤，凤凰彩票app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，其计固望其攀龙鳞，附凤翼，以成其所志耳。”
雷公：传说中的雷神。砰訇：象声词。《雷电赋》（晋-顾恺之）：“夫其声无定响，光不恒照，砰訇轮转，倏闪罗曜。”
投壶玉女：指得宠的佞臣或陪人嬉戏的女子；借指雷电。《神异经-东荒经》：“（东王公）恒与一玉女投壶。……矫出而脱误不接者，天为之笑。”张华注：“言笑者，天口流火炤灼，令天上不雨而有电光，是天笑也。”
三时：早、午、晚。《燕歌行》（唐-高适）：“杀气三时作阵云，寒声一夜传刁斗。” 倏烁：电光闪耀。《九思-悯上》（汉-王逸）：“云蒙蒙兮电倏烁。”晦冥：昏暗。 《史记-高祖本纪》：“是时雷电晦冥，太公往视，则见蛟龙于其上。 ”
阊阖：天门。阍者：守天门者。《离骚》（屈原）：“吾令帝阍开关兮，倚阊阖而望予。”王逸注：“阍，主门者也。阊阖，天门也。” 《周五声调曲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我之天纲莫不该，阊阖九关天门开。”《塞芦子》（杜甫）：“谁能叫帝阍，胡行速如鬼。”
杞国：典“杞人忧天”。《列子-天瑞》：“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，身亡所寄，废寝食者。”
猰貐（yà-yǔ）：神话中一种吃人野兽；喻阴险凶恶者。《淮南子-本经训》：“逮至尧之时，十日并出，焦禾稼，杀草木而民无所食，猰㺄……修蛇皆为民害。尧乃使羿……上射十日而下杀猰㺄……万民皆喜，置尧以为天子。”
驺（zōu）虞：神话中一种仁兽，不伤人畜，不踏生草。《山海经》卷一二〈海内北经〉：“林氏国有珍兽，大若虎，五彩毕具，尾长于身，名曰驺虞，乘之日行千里。” 《毛诗故训传》：“驺虞，义兽也，白毛黑纹，不食生物，有至信之德则应之。”
接：搏斗。飞猱：善于攀援腾跃的猿。雕虎：虎。以身有斑纹，似雕画而成，故称。《尸子》卷2：“中黄伯曰：余左执太行之獿而右搏雕虎。” 《后汉书-张衡传》：“执雕虎而试象兮，阽焦原而跟止。” 李贤注：“雕虎，有文也。”
焦原：巨石名。《尸子》卷2：“莒国有石，焦原者，广数寻，长五百步，临百仞之谿。 莒国莫敢近也。”
卷：《论语-卫灵公篇》：“邦有道，则仕；邦无道，则可卷尔怀之。”
二桃：齐景公手下有三勇士，皆力能搏虎，却不知礼义。相国晏婴建议景公将两只桃子赏给有功者。三勇士争功，然后又各自羞愧自杀。所谓“二桃杀三士”。详见《晏子春秋-谏下》。
剧孟：西汉著名游侠。《史记-游侠列传》：“洛阳有剧孟。周人以商贾为资，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。吴楚反时，条侯（周亚夫）为太尉，乘传车将至河南，得剧孟，喜曰：'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，吾知其无能为已矣。’天下骚动，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。”
咍（hāi）尔：讥笑。《秋日荆南述怀》（杜甫）：“休为贫士叹，任受众人咍。”
张公：指西晋张华。西晋丰城县令雷焕掘地得双剑（古名剑干将和莫邪），将干将送给张华，自己留下莫邪。后来张华被杀，干将失落。雷焕死后，其子佩带莫邪经过延平津时，剑从腰间突然跳进水中，与水中的干将会合，化作两条蛟龙。详见《晋书-张华列传》。
风云感会：风云际会。古人认为云从龙，风从虎，常以风云际会形容君臣相得，成就大业。
嵲：原文为异体字“𡸣”：高耸貌。 《海赋》（晋-木华）：“尔其水府之内，极深之庭，则有崇岛巨鳌，峌𡸣孤亭。” 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》（杜甫）：“凌晨过骊山 ，御榻在嵽（dié）嵲。”屼：山秃貌。《吴都赋》（晋-左思）：“尔其山泽，则嵬嶷峣屼。”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首二句总写。长啸一遍《梁甫吟》啊，何时才能见阳春？（盼望见阳春就是期盼遇明主期盼得以重用。）接着十六句以两个“君不见”写两个历史故事。一是姜子牙的故事。你有没听过朝歌屠叟姜子牙？他八十岁辞别棘津的屠夫生涯，为垂钓而西来渭水之滨。岂会因为绿水映照白发而羞惭，他只为遇到明主大展宏图能经天纬地。他在渭水垂下三千六百钩，冥冥之中有消息可与文王接近。大贤总是变化莫测愚人难以预料，其实他当年完全像一个寻常人。二是郦食其的故事。你有没听说过高阳酒徒郦食其？草莽出身的他却要谒见刘邦这位隆准公。他入门之后长揖不拜还恣意雄辩，只说得正洗脚的刘邦急忙赔礼道歉将他延为上宾。这位郦先生后来东下得到齐国城池七十二，他辅佐刘邦指挥楚汉战争如同飞旋之草蓬。本来家贫落魄的狂客尚如此，更何况文韬武略的壮士本来就能当群雄！（姜子牙遇到明主，郦食其也遇到明主。）“我欲”七句写自己求见明主之遭遇。俺也想像他们那样攀龙遇明主，雷公却擂起砰砰震天鼓。天帝身旁多是投壶之玉女。天帝从早到晚大笑犹如开天光，先是天光闪烁接着天昏地暗然后又起风雨。九重天门不能通行，以额敲门反而惹得守门者怒。（李白在京城千方百计想见皇上是肯定的，见不到皇上也是真实的，“以额扣关”应是一种艺术夸张。）“白日”十二句写朝廷用人。白日照不见俺的赤诚，俺仍如杞人一样忧天倾。仍然有凶兽“猰貐”竞相吃人肉，也有仁寿“驺虞”舍不得折草茎。有的勇士能够手接飞猱力搏猛虎，也能侧身焦原危石从不言苦。犹如力排南山的齐国三壮士，齐相杀之却只须用二桃。智者要“卷尔怀之”，愚者却气势豪横，世人认为俺轻如鸿毛。就像吴楚起兵却不用剧孟，周亚夫嘲笑他们只是徒劳。（注意倒装。“力排”两句应在“智者”两句之前。李白为啥忧天倾呢？因为朝廷用人有问题。一是勇者容易被杀。二是“智者可卷愚者豪”。似乎话中有话。语序的倒装或也是有意为之。）末段呼应篇首两句，回答“何时见阳春”。《梁甫吟》啊《梁甫吟》，如今的《梁甫吟》声正悲！就像张华和雷焕手中的两龙剑，俺相信神物终有回合时。既然屠钓之徒姜子牙能与明主风云会，胸怀大志者遇到挫折也不应气馁！
【参考文献】郑文《李白《梁甫吟》的创作时间》《天府新论》1988(06)
詹锳《李白《梁甫吟》解》《李白学刊》1989(0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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